青丘的太阳不会落山。
她们在废墟中找了整整一天，从桃林到宫殿，从宫殿到后山，从后山到那片被烧焦的灵田。阳光始终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光线从刺目的金白色变成了柔和的暖金色，但就是不往下降。洛芊芊说青丘没有夜晚，至少在她小时候的记忆里没有。母亲告诉她这是因为青丘的护山大阵将日光凝固定在了最舒适的时刻，永远都是黄昏前那段最适合散步的光线。那时候她以为青丘会永远这样，现在她站在这片永远不落的黄昏里，觉得那像一句冷笑话。
她们先从宫殿后门出去。后门外面是一条石板路，两侧种着桃树，桃树的枝干比前殿的更粗更老，树皮上长满了青苔。石板路的尽头是一道石门，门楣上刻着“禁地”两个大字，笔锋凌厉，和那些粗犷的符文不同，这显然是人刻的。洛芊芊说小时候母亲从不让她靠近这里，每次她跑到石板路的一半就会被大长老拎着后颈皮提回去。
石门是封死的。不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而是整扇门和周围的岩壁融为一体，连门缝都看不到。苏清瑶把木片按在门面上，没有反应。把骨片也按上去，还是没有反应。洛芊芊将妖力注入石门的缝隙，妖力像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不是这里。”苏清瑶说。她把木片和骨片收好，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洛芊芊跟在后面，尾巴垂着，尾尖的绒毛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她们沿着宫殿的外墙走了一圈。外墙上有十几处被血煞之气腐蚀出的破洞，最大的那个直径超过一丈，边缘焦黑，能看到里面的大厅。洛芊芊站在破洞前往里看，看到的是她上午走过的那些地方，没有什么新发现。苏清瑶从储物戒里取出那幅光图，将中心符文的位置与现实地形重叠。光图标示的位置在宫殿后方偏东约两里处，那里是后山的一片乱石坡，和她们在水池另一边看到的那个乱石坡很像，石头也是灰白色的，也长满了青苔。苏清瑶把乱石坡的每一块石头都翻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符文或凹槽。洛芊芊用狐火烧了几块石头，石头被烧得发红发烫，但没有碎裂，也没有露出任何隐藏的痕迹。叶芷柔蹲在乱石坡边缘，用手扒开一层厚厚的落叶，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是黑色的，松软湿润，散发着腐殖质的气味，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们又回到桃林。洛芊芊记得小时候桃林深处有一口古井，母亲说那口井通往青丘的地下水脉，水脉的源头是禁地深处的灵泉。她们找到了那口井。井口被一块巨大的石板盖住了，石板上的雕花已经被风化得看不清了。苏清瑶和洛芊芊合力把石板搬开，露出下面的井口。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但井壁是用青石砌的，缝隙中长满了蕨类植物。苏清瑶从井口往下看了一眼，神识探入井底，反馈回来的信息是“空”。没有水，没有灵气，没有符文，什么都没有。
她们继续找。宫殿、后山、桃林、灵田、演武场、藏经阁的废墟，每一块石头都翻过了，每一道裂缝都用神识扫过了，每一条能走的路都走到头了。阳光始终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光线从暖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但就是不往下降。叶芷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在用医疗包里翻出来的布条扎头发了，她的额头上全是汗，脸上被树枝划了两道浅浅的红痕。小银趴在她肩膀上，银色软泥身体被汗水浸得发亮，但一声没吭。小金被洛芊芊抱在怀里，小黑点似的眼睛半闭着，发出均匀的咕噜声。
洛芊芊的尾巴从上午的翘着变成了下午的垂着，又从下午的垂着变成了傍晚的拖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一直走在最前面，走得很急，像是在赶路，但根本没有路可赶。苏清瑶跟在她身后，没有催她，也没有叫她停下。她只是跟着，偶尔在洛芊芊走错方向的时候伸手拉她一把，把她的身体扳回正确的方向。
叶芷柔从后面走上来，从医疗包里翻出一个水囊，递给洛芊芊。洛芊芊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她把水囊还给叶芷柔，用袖子擦了一把嘴，继续走。
她们走遍了青丘的每一个角落。从桃林的最东边到最西边，从宫殿的最南边到最北边，从后山山脊的最高处到山脚灵田的最低处。苏清瑶的靴子磨出了一个洞，她用胶布缠了两圈继续走。叶芷柔的医疗包带子断了一次，她用绷带重新缝好背上了。洛芊芊的尾巴毛打结了，她没心情梳。
傍晚——如果那个永远不动的太阳也算傍晚的话——她们回到了出发点。水池还是那个水池，水还是那么清，栏柱上的九尾图腾还是那么安静。苏清瑶在水池边坐下，把重剑靠在身旁，从储物戒里取出水囊喝了几口水。叶芷柔在她旁边坐下，把医疗包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有没有被汗水浸湿。洛芊芊站在水池边，六条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
“本公主不找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把小金从怀里放下来，小金落在青石地面上，滚了一圈，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咕噜。她在水池边坐下，把靴子脱了，把脚泡进水里。水是凉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把脚缩回来。
苏清瑶看着她，没有说话。叶芷柔从医疗包里翻出一包肉肠，拆开，递了一根给洛芊芊。洛芊芊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林越的声音在三人识海中同时响起，比平时轻了很多：“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再找，不急。”
洛芊芊没有回应。她把肉肠吃完了，又把脚从水里抽出来，穿上靴子，抱着小金朝宫殿的方向走去。苏清瑶和叶芷柔跟在后面，三人走过桃林，走过白玉台阶，走过那些碎裂的白玉砖，在偏殿的屋檐下找到了一个能遮风的地方。叶芷柔从储物戒里取出三张毯子铺在地上，又把折叠帐篷的暖炉面板拆出来放在中间。苏清瑶在暖炉面板上放了一壶水，等水烧开了泡了三碗速食面。
洛芊芊吃了半碗就不吃了，把碗放在地上，靠着重剑闭上了眼睛。小金趴在她腿上，小银趴在小金身上，两个小家伙很快就睡着了。苏清瑶把剩下的半碗面倒进自己碗里吃完了，把碗洗干净收好，也在重剑旁边坐下。她靠着墙壁，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她在等。等洛芊芊的呼吸变得平稳，等叶芷柔翻身的次数变少，等林越开口。但林越今晚没有说话，他的意识安静地悬浮在她识海中，像一盏调低了亮度的灯，不灭，也不亮。
夜深了。如果青丘也有夜晚的话。
洛芊芊睁开眼。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两个时辰。偏殿屋檐下的光线还是那种不落日的橘红色，和她闭眼之前没什么两样。小金还在她腿上睡着，小银也还在。她轻轻把小金挪开，站起来，跨过叶芷柔伸在外面的腿，走出偏殿。
桃林在暮色中安静得像一幅画。花瓣还在飘落，速度和她小时候记得的一样慢。她沿着青石小径走了一段，然后在一棵老桃树下停下来。这棵树的树干上有一道疤，是她五岁时用爪子挠的。那时候她刚学会收放爪子，得意忘形，在树上练了一下午，把树皮挠得稀烂。大长老罚她抄经文，抄了三天，她抄得爪子疼，趴在桌上哭，母亲在旁边给她揉爪子，一边揉一边说她活该。
洛芊芊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树皮已经长回去了，但疤痕还在，比她小时候浅了很多，摸上去只有一道微微隆起的痕迹。
“小狐狸。”
声音从头顶传来。洛芊芊抬头，谜语人坐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着，裙摆上绣着的兔子在暮色中格外鲜艳。她今天的面具上那道裂缝没有加深，但面具的左侧多了一道新的细纹，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颧骨，像一条刚干涸的河床。
“你怎么在这里？”洛芊芊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谜语人没有回答。她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在洛芊芊面前，歪着头看她。面具后面的眼睛弯了弯，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小狐狸，你是不是找了一整天都没找到？”
洛芊芊没有回答，只是垂下了尾巴。
谜语人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的触感不像是虚影，有温度，有重量，像是实体。但洛芊芊抬头看的时候，只看到一团正在消散的淡金色光点。
“明天往东走。”谜语人的声音从光点中传来，越来越轻，“禁地不在宫殿后面，也不在桃林深处。它在东边那条干涸的河床尽头。你小时候去过的，你忘了。”
光点消散在暮色中。桃林恢复了安静，只有花瓣还在飘落，速度和她小时候记得的一样慢。
洛芊芊站在原地，看着谜语人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转身走回偏殿。她跨过叶芷柔伸在外面的腿，在自己的毯子上躺下，把小金重新抱进怀里。小金被她抱醒了，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咕噜，用软乎乎的身体蹭了蹭她的胸口，然后继续睡。
洛芊芊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做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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